“木瓜能美颜哦，真的能美颜哦……”
那女主持人在美食节目中滔滔不绝介绍着本地水果。谈及木瓜的美颜功效时，尾音拉得长长也娇滴滴的，能有多夸张就多夸张，厚厚的粉底几乎随那高音调而不断颤抖着。不久，电视荧幕换上些数据，奇怪的英文字母组合成看不懂的维生素种类，鬼魅般闪烁着。瞬间，木瓜成了珍奇异果，似乎能够发挥强大的效用。
正巧，妈妈的扫把和双脚钉在电视机前，挡在电视机前，略臃肿的腰身恰恰把荧幕遮住。她突然回过头来问我：“木瓜而已，真的有那么神奇吗？”我耸耸肩扁扁嘴，眉毛一高一低错开着，满脸不以为然的表情。据我所知，木瓜有助促进排泄功能，美颜功效倒是新鲜事。妈妈如发现新大陆般雀跃，明天大清早就从巴刹里精挑细选了二十粒又肥又圆的木瓜。爸爸也出动了，妈妈骑着摩托他坐后座，手上提着花花绿绿数个塑料袋装满着木瓜，严父形象即刻打了个折扣。
圆滚滚的木瓜搁在饭厅地上，引诱我提起脚尖挑弄着这些胖嘟嘟的瓜果，毫不起眼外形却酷似葫芦的本地水果，可以美颜？
妈妈一屁股蹲坐在风扇底下，开始剥开木瓜外的旧报纸，顺手往地面平放着垫底，免得瓜皮和种子四处乱溅。阿姨也热心，从巴刹尾随着妈妈来到我们家，直嚷着要帮忙。妈妈把皮削净，然后把木瓜交给阿姨切成八瓣，像一艏艏独木舟搁浅在碟子上。我负责去籽，手上的钝刀怎么切也不利落，总有些木瓜籽挂在边缘摇晃，仿佛讥笑我不纯熟的刀工。阿姨不忘挖苦“哎哟！好命唷，平时捉笔不捉刀，拿起菜刀笨手笨脚。哎哟！我儿子国强考试又不及格，昨天被老师罚留堂……”话锋一转，和妈妈开始数落自家孩儿不长进的碎事，我可不敢搭嘴。
妈妈转身从橱柜里拿了一叠透明塑料袋，大小如半张报纸，递给我时补上句
“把木瓜洗一洗，然后一个个分开装进袋子里。”
“直接放冰箱就好了，干嘛要这么麻烦啊？”
“好送人哪！”
“哦，你要送人哦？”
“啊不然？我们哪能吃那么多啊？”
想想也是，那么多木瓜吃下去，恐怕美颜之余，还大大增强排泄的功效。
送给谁呢？妈妈说除了外婆和阿姨，还要送去给小学老师尝一尝。五年前，我毕业了，但是两个弟弟还在小学里念书，妈妈常在教师节时送上厚礼以示感恩，想不到今天竟然连木瓜也打算送去了。她认为，学校女老师多，木瓜能养颜多适合送礼啊，二来大热天也能降降火气，自家的孩子在学校就少受些气啦。谁送去呢？结果这功夫还是落在我的肩上，忙完加工包装还要当跑腿，出发前狠狠地吃了好几块冰凉木瓜先降降自己的火气。
不知怎么的，揪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踏入办公室，头也抬不高眼睛低低斜视着四周。来到时正好是下课时间老师都齐了，五年前熟悉的面孔全挤在冷气教务室里；也多了些打扮穿着十分年轻鲜艳的陌生老师，应该是我毕业后才来任教的新老师吧。第一个把我给认出的是六年级班主任方老师，她爽朗声音依然，从教务室的尾端便大声喊出我的名字。我红着耳根把一小袋的木瓜首先交到她手上，顺道问好“方老师午安。”老师右手接过木瓜，左手轻轻拍拍我肩膀，一脸惊喜与欣赏。
寒暄后，我继续把木瓜递给其他老师，他们不忘问候我近况，说些鼓励及劝导，一如我是当年刚从学校毕业的毛头小子。接过木瓜时，我补充说明“这是我妈要我送来的木瓜，清热养颜，青春常驻啊老师。”他们的反应和同一模子出炉的饼干：吃吃笑后向我抛来狡黠目光，睒一睒眼“学生少气老师，老师的火气自然少点，不用木瓜也能美颜。”我也只能干笑数声敷衍过去，霍地记起自己穿着深蓝短裤白色校服时，未曾让老师真正安宁过。一箩筐的荒唐事自我记忆深处浮沉荡漾，那时候同学和我无不是在幼稚思维的作祟下……唉，算了，过去了，就甭提了。
然而真正让人尴尬的，是弟弟的老师。
木瓜递交后，换来了老师的问题“你是林子良的哥哥吗？”。我点点头，随即老师放了好几支冷箭：“你要多督促你弟弟的功课！”、“弟弟在家有没有认真温习功课？”和“他上课不专心功课没做好，你是哥哥的要好好教导他。”一箭箭射穿了我心虚的防设，暗示我这哥哥没有把榜样做好。我连忙点头应诺，随口以“妈妈说木瓜能够美颜。”转移老师的注意力，再找个机会偷溜掉。
好不容易才把木瓜都派完了，离开前再向方老师鞠个躬，然后像个逃兵式迅速离开教务室，头也不回地踏出办公室，逃出校门口。回到家时，心还砰砰急速地跳，是害羞还是心虚也说不上来。
转个头，看见妈妈又站在那里看某频道的美食节目，正介绍番石榴，营养丰富维生素C特高，也是水果中的珍品，这时我左眼皮隐隐约约在跳动了，正预告什么似的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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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.05.2009刊登于《新洲日报·副刊星云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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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.05.2009刊登于《新洲日报·副刊星云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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